四月刚到，院子里的三棵石榴树开始疯长。
满树满枝的绿叶，热热闹闹，欢欢喜喜，像一团生机勃勃的绿色火焰。
邻居老张路过，隔着栅栏看了半天，说你这小子也太贪了，人家种一棵就够，你一种就是三棵。
我摘了片嫩叶，笑着说，这可不是贪，这是中国人的老规矩。
三棵石榴树，一棵图多子，一棵图多福，一棵图多寿。
少一棵，都叫不圆满。
其实种这三棵树的时候，我也没想那么多。
就是觉得院子大，三百平呢，一棵太孤单。
后来我爸站在院子里转了几圈，突然说了一句话。
他说，三棵最好，不多不少。
有些东西刻在骨子里，你以为是自己选的，其实是血脉里早就写好的。
石榴这东西，中国人种了两千年。
从汉代张骞带回来那天起，它就住进了中国人的院子。
不是因为它有多好吃，是因为它长得喜庆。
你见过比石榴花更红的花吗？
那种红不是粉红不是玫红，是正正经经的中国红，红得理直气壮，红得热气腾腾。
花开的时候整个院子都亮堂了，像贴了一副看不见的对联，上面写着俩字：兴旺。
最妙的是石榴的籽。
厚实果皮一剥开，密密麻麻的籽粒挤在一起，晶莹剔透，泛着温润的光。
古人看见这满肚子籽，心里就踏实了。
石榴多籽，谐音多子。
以前的年代，多子就是多福，人丁兴旺就是一个家族最大的繁荣。
所以女儿出嫁，娘家要在嫁妆里塞石榴，盼着她过门之后开枝散叶。
厅堂里摆石榴摆件，书房里挂石榴字画，年画上画着咧嘴笑的石榴，都是在许同一个愿：香火不断，血脉绵长。
现在的人不说这些了，嫌土。
但你看，谁家过年桌上不摆俩石榴？
谁结婚新房不藏几颗石榴籽？
嘴上说土，手上倒诚实得很。
我种第三棵石榴树那天，妻子在一旁拍我种树的照片，发朋友圈配文：静待花开。
三十八个点赞，十二条评论，她捧着手机一个一个回，嘴角翘了一下午。
石榴的红，红的从来不只是花和果。
那是一种从根子里透出来的热闹劲儿。
春天看花，夏天看叶，秋天摘果，冬天落了叶子，光秃秃的枝丫上挂两盏红灯笼，又是一景。
乔迁要摆石榴，婚嫁要摆石榴，过年要摆石榴。
不图它贵重，图的是把这份红火迎进门。
日子不就图个红火吗。
我把这话说给老张听，老张蹲在院门口抽了半根烟，说有点道理。
第二天他家院子里多了一棵石榴树苗，刚栽上，歪歪扭扭的。
他挠着头说，一棵就够了，我就图个热闹。
我递过去一根竹竿让他绑上撑直，说行，明年你院里也红起来。
我仿佛看见，三棵石榴树在风里摇着满枝的红花，像在点头。
晚上我搬把椅子坐在它们旁边，抬头看星星。
石榴花的香气淡淡的，被夜风一阵一阵送过来。
我想起我爸说那句话时的眼神。
有些东西不会断。
一棵石榴树传了两千年，三棵石榴树种在一个普通人的院子里。
中国人最朴实的野心，不过如此。
不求大富大贵，只愿日子饱满丰盈，像石榴籽一样紧紧抱在一起。
红红火火，岁岁年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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